朱德庸 以小孩视角,看大人世界
来源: 北方网  作者: 宇浩  编辑:侯静  2018-11-29 08:39:06

  印象

  做“绝对小孩”

  才能真的快乐

  今年58岁的朱德庸是华人世界极具影响力的漫画大师,他的作品销量累计千万册,“70后”“80后”大多通过《双响炮》《涩女郎》《醋溜族》《关于上班这件事》等漫画认识朱德庸,而《绝对小孩》则让“90后”“00后”也成为他的读者。日前,朱德庸推出《绝对小孩3:梦拐角》,“我希望这本书能让大家找回童年记忆,找到梦拐角的自己,希望大人能给小孩一个做梦的权利和环境。因为,钱并不会让人进步,梦才会。”

  朱德庸就是那个一直在自己世界做梦的孩子,他从小识字困难,有阅读障碍和社交障碍,直到现在他都很少做演讲,因为他没法记住任何文字,哪怕是录节目有提词器,他也会在看第二行文字时,忘了刚才看过的第一行的内容。那时他并不知道自己有阿斯伯格综合征,大好的年少时光却过得很惨,因为学习差、不善于人际交往,不被学校、老师、同学接纳,从小到大没有老师夸过他,只有一位数学老师说过他“聪明”──朱德庸你是我看过最聪明的学生,你每次算题目的时候,都会发明一些根本不存在的答案……

  命运奇妙之处就在于,老天在文字和社交这里为朱德庸关了一扇窗,却在图形、画画那里为他开了一扇门。他天生对图形敏感,4岁画画,和蜜蜂、蚂蚁、蜘蛛以及幻想中的小怪物一起玩,创造出一个快乐的幻想世界。童年给了他丰富的创作元素,26岁还没谈过恋爱的他,每晚打着手电筒将那个让他很不快乐的大人世界画成四格漫画《双响炮》,一举成名。“从小,我的周遭环境就在训练我成为漫画家,漫画家必须要用幽默的眼光去看世界,这个幽默就是当你去看一个人,正面看他衣冠楚楚,可绕到后面一看,内裤都没穿,你必须有绕到后面的能力和冲动。”

  事业巅峰期,他曾用大人的思维做选择,拍广告、接代言,“台北第一家时尚百货公司的橱窗第一次用漫画,是我做的;第一次把漫画用到信用卡上,我也做了,任何跟漫画有关的全都做过……”在外界看来的巨大成功,却没给他带来快乐,“有一天我差点从楼上跳下去,因为我已经忘了为什么要画画。”名利喧嚣让他感到不自在,对他而言,但凡用大人思维作出的选择,最终都是错的。但他也发现,如果用小孩的思维做选择,永远是最有利的,尽管未必得到财富或成功,但会让内心快乐。

  所以,这个老顽童喜欢用孩子的心和眼光看世界,《绝对小孩》系列是他画过最好玩的书,“我就是在小孩的世界里玩耍,带给了我无穷的快乐,让我从梦拐角里找到了记忆中熟悉的自己。那个我,常常会在我彷徨无助时给我指一个方向,那个方向往往不符合社会化的要求,但永远可以带给我快乐。”

  可以靠兴趣谋生

  我觉得这已经很有福气了

  记者:您的童年是怎样的?

  朱德庸:小时候很孤独,但小孩会本能地寻找快乐。我喜欢蹲在墙角看虫子,可以暑假两个月不出门在院子里跟虫子玩,用糖水把两个蚁穴连在一起,看蚂蚁出来沿着糖水在中途碰头后马上跑回去,然后兵蚁出来两队蚂蚁打架。我把蜘蛛按照体型大小分类,让它们一只只对打,打到最后只剩一只蜘蛛,我称它为蜘蛛王。我用竹竿蹭蜂巢,有个暑假我被叮得满头包……我还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世界:我常想冰箱里有一个冰箱怪物,打开冰箱看不到它,但关上冰箱,它就会把我们放进去的食物吃掉;我觉得床底下躲着一个梦妖精,因为我听到床底下有很多声音;我还认为我家厕所里有三只小精灵,会从水管爬出来跳舞;还有一个专门找麻烦的麻烦怪,它会把我放在书包里的东西藏起来,让我找东西总也找不见,等到我不想找了,它又把东西拿出来放到我桌子上……有很多这样的小怪物都是我的玩伴,我的画笔和小书桌就是我对抗外面大人世界的秘密基地。

  记者:这样的想象力促成了您的创作?

  朱德庸:我想,人人小时候都会有这样的怪物玩伴,只是当人越来越社会化,童年的怪物玩伴就被忘掉了。这段记忆没有消失,只是藏在某个位置,我把这段记忆称作“梦拐角”。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拐角,当我们走进社会,有些事情无法应付,你要想想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人,那个人其实就躲在你的梦拐角记忆里。现在大家生活越来越好,幸福指数却越来越低。一些人生活改善、事业有成,却越来越不快乐,我想可能是因为,他们在成长过程中一直努力尝试做别人期望中的样子,偏离了自我。希望大家找到自我,和他一起并肩面对这个世界,他会告诉你,站在人生拐角上如何不违背天性去选择。

  记者:您没试过让自己变得社会化吗?

  朱德庸:我一直到现在还在成长阶段,非常不习惯大人世界的方式,应酬能不去就不去。虽然我尽可能地保有自己童年的单纯心态,从我的生活方式到我的工作方式,但其实,有一段时间我也曾经试着社会化,希望能符合社会或者别人的期望,但是那么做我的内心很不快乐,这并不是我想要的,尤其是我的创作要求我必须用心感受这个时代、这个社会、这些人,如果我连自己的心都失去了,那就不可能去感受这些,就像我接受这个世界讯息的那个天线断掉了一样。所以我不要学做大人,我宁可回到小孩的世界,因为在小孩的世界看大人的世界,我可以看得更通透、更清晰。

  记者:怎么做才能调整自己?

  朱德庸:我花了很长时间思考这是不是我要的,如果这不是,那我需要怎样去调整?有人可能觉得我很笨,我从来不请团队,我所有作品都是自己这样一笔一画画出来的,每天像公务员那样按时工作、创作。因为我觉得团队流水线式的创作中,有非常多的创意会消失,能收获的只是财富。我觉得一个人的财富能过日子就好了,并不需要那么多,我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生活方式。我的创作生活虽然很辛苦,但开心的是,我可以选择自己要过的日子,可以用兴趣谋生,我觉得这已经很有福气了,剩下的就是怎样抵挡外面的诱惑。

  我几乎不教育自己的小孩

  不教他人生大道理

  记者:您从小爱画画,家里人给过您什么样的鼓励?

  朱德庸:我小时候的成长过程是不受鼓励的,唯一鼓励过我的是我父亲。上一代人并没有勇气对孩子说你以后就画画吧,因为大家都觉得靠画画生活会饿死。当我说我要当漫画家,舅舅送给我一支金笔,让我以后活不下去时拿去当掉。我父亲用另一种方式鼓舞了我。以前我喜欢画画,需要一个空白本子,我父亲用一种泛黄的纸,裁成8开大小,用线缝成册子,让我画画。每当本子快画完时,第二天桌上会多一个新本子。后来我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我父亲小时候也喜欢画画,但他那个年代更没有可能靠画画为生。我成名后,他说:“我没办法完成的事,我儿子帮我做。”我才知道帮我做画本的时候他很感慨。

  记者:对您的孩子来说,有这样充满童心的爸爸,他很开心吧?

  朱德庸:对他来说并不是这样,因为陪他成长的过程中,我没有做他的爸爸,而是做他的玩伴,甚至心智年龄比他还低,他是非常痛苦的。孩子刚生出来的时候,我根本不理他,所有注意力都在我家猫的身上,我和太太说,小孩你顾,猫我管。因为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小孩,不理解为什么家里还要多一个小孩。儿子3岁时,我才发觉他是一个生命,有自己的想法,还蛮好玩的。我和他玩从来不让他,经常把他弄哭,他哭着找妈妈,我太太快疯掉了。她知道和我讲没有用,她就告诉孩子,你不要看你爸爸个子那么大,其实他身体里有个小孩在操纵。后来我再把玩具弄坏、把他搞急了,他就不哭了,就说讨厌我身体里的那个小孩。后来我们相处越来越好,像两个小孩在玩,他再大一点的时候,我和他出去,不准他叫我爸爸,让他叫我哥。

  记者:您这样怎么教育小孩?

  朱德庸:我几乎不教育小孩,不教他人生大道理,就是和他玩。他第一天上学,我紧张得不得了,因为我小时候害怕上学。没想到他非常喜欢上学。他说有你这样的爸爸,我宁愿到学校面对那群人。我印象最深的是他上三年级时,我常出去喝酒,凌晨三四点才回家,有一天早上他穿好校服、背好书包到我床边摇我,让我送他上学。我迷迷糊糊地说,今天不要去上学了,一会儿带你去玩,他就站在床旁边号啕大哭。我觉得没办法教他,唯一教他的就是态度,要开心一点。我们家对他唯一的教育就是要尊重自己、尊重别人。我对小孩的方式就是自由放任,只要不危害别人和自己就可以。

  记者:这样真的对孩子好吗?

  朱德庸:我儿子初中时从公立学校转到私立学校,是他自己决定的,考高中,考大学都是最好的学校,我都懵了。所以,我觉得必须顺着小孩的想法,即使想法和选择错了,也没关系,因为父母必须要让孩子有决定人生的能力和权利。父母最容易犯的毛病,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决定小孩应该怎么样,其实父母永远是上一个时代的人,小孩以后面对的是他们的时代,我觉得父母帮小孩做决定是非常危险的,当然你可以说小孩自己做决定也是很危险的,但我觉得那是他自己人生必须承担的部分。

  下一部作品可能是讲

  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

  记者:您觉得大人应该怎么和孩子相处?

  朱德庸:每个小孩那充满魔法般的童年记忆,足以影响他一辈子。我觉得,小孩的世界里有最宝贵的想象力。小孩一直都是没什么权利的,虽然现在的父母越来越尊重孩子,但他们依然统领着孩子的世界。一些父母为了孩子有未来谋生的能力,会让孩子拼命念书或者学很多才艺,让孩子感到痛苦,同时抛弃掉小孩最重要的特质──想象力。我以前非常痛恨一句话叫“不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我觉得这是骗人的。想象力才可以让孩子从不好的状况中转移出来,如果一个小孩没有想象力,他可能无法安然度过童年。父母可能觉得想象力不重要,但有可能最后是想象力决定小孩未来的命运。这个时代,网络快速发展、人工智能出现,很多职业最后会消失,一些旧的观点已经不再符合这个时代的要求,必须要培养小孩的想象力、创造力,让他们以后能用自己的想象力、创造力去面对未来的人生。

  记者:您在53岁那年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是有阿斯伯格综合征的,能说说是什么情况吗?

  朱德庸:老实说,到53岁已经很难完全确诊了,是复健老师在帮我做筋骨复健,聊天过程中发现我蛮符合这种症状,但没办法治疗,就是说会天生有一些注意力不集中或社交障碍,但对一些事情非常专注,比如可以专注到几年在一家店吃同样的菜。为什么我觉得自己有阿斯伯格综合征?因为我想起小时候的事情,觉得应该就是阿斯伯格征的一种反应。当我知道我有阿斯伯格征的时候,松了一口气,我原谅了自己,小时候常常看不起自己,觉得自己怎么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完全没有能力处理事情。不光是小时候,当年我画漫画火了,走在街上只要有人过来跟我说:“请问你是朱先生吗?”我就会说不是,然后跑掉。后来我太太实在看不下去了,她说你这样非常失礼,我也觉得很不礼貌,后来在街上有人问我是不是朱先生,我就说是,然后再跑掉。现在我还是有这方面的障碍,比如人家问我要不要出去吃饭?我第一反应一定是不要,因为只要把我拉到外面的世界,我都会觉得很不习惯、很不适应。

  记者:新书和上一部隔了九年,下一部作品准备什么时候出?

  朱德庸:我不太会预估我下一部的作品,我不是一个好的规划者。我都是感受到了什么事情,那个感受强烈到让我觉得我一定要把它画出来,我才会开始创作下一部。我现在只能模糊地说,我下一部作品可能是关于我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因为我创作这么多年,我的视角都是往外的,都是看别人身上发生的事情。而这几十年画下来,我觉得自己身上也累积了很多感受,所以也许下一部,我可能会反过头来用自己的视角往内看。

  朱德庸口述

  约稿编辑成了我太太

  我和我太太相识其实是缘分。她是报社编辑,她那个版非常火,要约稿,那时刚好我也很火,她打电话到我家,我父亲接的,她说明天中午要请朱德庸吃饭,我父亲就告诉她我上班地方的电话,她打给我说请我吃饭,我说什么时候?她说明天中午,我说好,就挂了。晚上回家后我想,明天绝对不能去吃饭,因为她的声音很好听,声音好听的一定长得很丑。第二天我睡到中午,我父亲叫我起床,说你要去吃饭,时间到了。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就跟我爸爸说我不去吃了。我爸爸是很实在的人,他说你答应别人就要去,你不去的话,家里也没饭给你吃。我只好起来出门,你们知道我用什么方式过去的?从我家到吃饭的地方,打车大概15分钟到20分钟,但我是走过去的,一路慢慢走,边走边算时间,想着等我走到那里,至少是一个半小时以后,她等不来人就走了,这就不关我的事了。没想到,一个半小时以后走到饭店,她还在那里,她不止请了我一个,还请了其他作家,结果我居然是第一个到的……

  我在饭店外面,从玻璃窗往里看,有人刚好转过头,我看到左半侧的脑袋,我觉得这就是她了。像不像鬼故事?然后我走进去,等我们吃完饭以后,她邀请的其他作家才刚刚来。离开餐厅以后,她要回报社去上班,那时候我心里有一个念头就是,我想和她回家……但是我很有计谋,没有表现出来。我又慢慢走回家,也没有给她打电话,就等她打电话来,继续跟我谈约稿的事情。我用缓兵之计,因为你知道编辑是非常现实的,如果你和她说好、没问题、我可以给你供稿,那以后她再也不会打给你了。我就用拖的方式,比如,今天我不舒服,请你过两天再打电话……这样,她只好一直打来。我就用这种方式一直拖,她就一直打电话,她觉得“你的稿子那么难约,那我一定要约到”,就一直打电话,打着打着,我们就熟了,我说出来喝个咖啡、吃个饭吧,就慢慢把她追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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