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川 在音乐中寻找中国气质
来源: 天津网  作者: 张玥  编辑:刘颖  2019-01-04 13:12:34
叶云川 致力于推广中国传统音乐与文化的音乐人,曾获“中国金唱片奖”最佳音乐制作人,创建“瑞鸣音乐”,出版音乐专辑作品《伶歌》《粉墨是梦》《神话-上古传说》《姹紫嫣红》等。

  印象

  长城脚下

  录制民族风音乐

  不久前,叶云川来天津参加一场活动,为现场观众播放了专辑《天人合一》中的一首曲子,但是他对播放效果并不满意。《天人合一》是一张民乐专辑,由叶云川携手录音师李大康和六位民乐家在长城脚下户外录制完成,将自然直接纳入音乐背景中。叶云川说,如果播放效果好的话,人们能在曲中听到类似“咕咚”的声音,那是录制过程中鱼儿几次跃出水面的声音,“沉鱼落雁这个说法,真的是有来由的。”

  私下相处,叶云川是一个随和的人,但到了音乐中,他就变得极为苛刻,挑剔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总是想用极致的效果,去制作出一部部作品,那能“沉鱼”的《天人合一》,只是其中之一。

  苛刻的结果,就是十几年里由他担任制作人的唱片及音乐作品,多次获得过“中国金唱片奖”“中华优秀出版奖”“华语音乐传媒大奖”等奖项,并且走出国门,获得过“美国独立音乐大奖”。他遍请包括毛阿敏、李玉刚、关栋天、于魁智、赵家珍、于红梅等国内歌唱、戏曲、民乐、曲艺界名家录制而成的《短歌行》《神话》《玫瑰三愿》《民国旧梦》等专辑,带着清一色的民族风,将传统韵味与现代感结合得极为紧致,既不失本土风格,又带着清新的范式。

  叶云川几乎在每一次制作过程中,都在进行创新尝试。在《伶歌》中,他将西方乐器的元素引入到戏曲中去;录制《天人合一》时,他把录音棚搬到了居庸关长城脚下;制作《明月映敦煌》时,他让音乐家以即兴的状态演奏……

  叶云川希望世界能更多地接受中国音乐。他从不讳言对格莱美奖的追求,曾经,他的作品进入了评委们的视野,止步于前20名的筛选,却也没有浇灭他的热情,仍在录音棚里一遍遍地打磨自己的作品。至少,他已经向着目标又迈进了一步。这个自称晚上像手机一样耗光自己的电池但早上洗个热水澡就能满血复活的人,一直想着要征服西方音乐世界。几年前他曾说自己是堂·吉诃德,明知道没结果还要出发,但是如今,他和他的音乐,面对的应该不再是一座座虚幻出巨人的风车。

  自然真挚的东西最吸引我

  也愿意把这种美呈现出来

  记者:2003年您制作了第一张专辑《竹宴》,是以竹乐器为主,当时出于什么考虑选中了它?

  叶云川:2003年我开始做自己的音乐品牌时,首先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做摇滚可能做不好,流行做不好,古典做不好,因为世界上有很多国际音乐公司,它们都有上百年历史了,有很强的能量和背景、经验,很难去和它们相比。那么做什么?就做中国音乐。那时候就很巧地碰到一个竹乐团,就这样开始了。直到今天,那些自然、朴素的东西都是最容易打动我的。

  记者:看您制作的许多专辑,尤其像《天人合一》这样直接进入自然环境录制的作品,能感觉到您对自然的东西非常执著。

  叶云川:我是在泥土里面长大的,六岁以前就是在乡下玩泥巴。对于我来说,小时候感受过的那些自然、真挚、朴素的东西,最容易吸引我,我也愿意把对这种美的理解呈现在每部作品中。青春期我喜欢听摇滚乐,而我做民族音乐的时候,一开始就是带着摇滚的精神去做的,想去改变,让它变得不一样。因为“一样”这件事情,有很多的系统、大量的机构在做,不需要我这样的个体去做。个体就是要作为探索者、冒险家,去尝试新的东西。

  记者:您感觉冒险的结果如何?

  叶云川:第一次冒险就成了最惨烈的冒险。当时我把民乐界最优秀的几位老师邀请到央视去录音,我发现配器有问题,民乐的乐器之间“打架”打得厉害。融合不了。是继续完成一个认为不好的作品;还是把它放弃掉,去做一个真正想要的东西?最后我决定把它全部抹掉,重新配器。我们和音乐家试验了三个月,决定用民乐做主轴,用西方的弦乐特色去做和声。任何一个国家的民族乐器都代表着民族的性格、语言,而且我那张专辑名叫《国色》,讲的是中国古代的八个美人的故事,只能用民族音乐来表达。弦乐的特色用于和声,听起来又很丰满。那次试验对我来说是非常珍贵的经历,尽管代价也是很惨烈的。之后又开始做一些新的东西──比如用中国戏曲的元素。

  记者:戏曲是如何尝试的?

  叶云川:中国戏曲面临的一个问题是什么?冗长。几百年前农耕社会就分三个时段,早中晚,不像现在的小时制分得那么精细,节奏慢,所以人们可以听很长很长的东西。现在的人听不了,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那么怎么办?精炼,制作一个不可以超过5分钟的作品。所以我们去选戏曲中主要的唱段来制作。此外,戏曲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语言的地域性,有时听不懂在说什么。怎么办?我们就把它器乐化。文学中的一千个哈姆雷特可以在抽象表达中变成一万个,一亿个,无数个,这就意味着有无数人可以读懂它,因为是每个人用自己的方式去读的。

  寻找几千年中国音乐的语言

  传统要尊重,但不必恪守

  记者:哪张专辑最耗您的心力?是《神话》吗,据说耗时六七年时间?

  叶云川:《神话》是耗时间最长的。我想去寻找一个答案:什么是中国人的精神气质。从哪里去找呢?也许可以从唐朝的开放、宋朝的儒雅、明朝的简约等中去寻找,但是一个朝代只是有自己独特的时代语言,那么我们跨度长达几千年的共同语言在哪里呢?我就上溯到文明初期──三皇五帝的时候。有些学者说那是我们民族青少年的时期,那么寻找到的东西就像我6岁以前感受的那种天真一样。那个时候的人和事物是质朴的,而不是社会化了的、带有各种装饰的东西。

  记者:制作过程中有没有感觉被掏空的时候?

  叶云川:几乎每次都会,我在每个作品中都不留余地,绝对不留。去年完成《明月映敦煌》的时候,我们是用即兴表达的方式来呈现敦煌的文化,要求每一位艺术家都用心去表达,但是手也不能忘啊,要留意所有技巧性的东西。那时候你就会发现,自己处于全身每个细节都被调动起来的状态,停下来的时候就感觉到自己被掏空了。掏空就像海绵被挤干了又会吸水一样,有了巨大的空间可以储存新的能量,产生新的动力,让我尝试不同的东西,不断学习。有时候看着自己好像是满满的,其实拥有的都是陈旧的东西。

  记者:您曾认为制作民族风、中国风,需要花很多精力去揣摩传统文化骨子里的东西,就目前的体会而言,这个“骨子里的东西”怎么定义?

  叶云川:从我个人而言,判断的标准很简单,就是依靠生理反应。不管它是什么样的艺术,你要看它有没有触动你。作为音乐人,不可能和听众去解释,说我这是什么样的音乐,没有这个机会,只能用音乐去打动他。音乐本身是表达人情感的东西,天津人、北京人、罗马人的情感没有本质区别。因此音乐要依赖人的生理反应。音乐刺激人们的程度不同,有的刺激出薄薄一层鸡皮疙瘩,有的会让你汗毛立起来,有的会让你眼泪哗哗,你就相信它带来的感受,不要去怀疑自己的判断。

  记者:您提倡用英语讲中国故事,就是用国际化视野做中国文化,对一般人来说“国际化视野”比较抽象,您在做音乐的过程中,体会这个“视野”应该是什么样的?

  叶云川:你要走出去。这需要我们更加开放,到不同文化中去交流、碰撞。我们会发现差异,但不是为了放大差异,而是要明白差异在哪儿,才能找到共性的东西,发现人类都是一样的,音乐都是一样的。

  记者:您在把西方元素和传统元素结合起来的时候,更看重西方元素中的什么东西?

  叶云川:不得不承认的是,西方非常讲科学性。音乐中,科学也是无处不在的。日本的尺八是唐宋时期由中国传过去的,有一千四百多年的历史,但是你把日本的尺八拿来,打开它看似质朴的外表,会发现里面是用合金制成的、很精致的结构,使这个乐器能产生更好的共振。所以科学对音乐而言很重要。现在我们把很多“90后”“00后”的现象叫做“二次元”,觉得很奇怪,但人家是在使用这个时代的语言,只不过是我们感到陌生而已,假如你不去尊重它们的存在,就会被这个时代摒弃。所以你要不断去学习、进步。前两天我想到一句话可以形容我自己,就是对传统尊重但是不遵守。尊重是必须的,因为传统是智慧的积累。但是你不能遵守,遵守了,就会被放进博物馆,用各种手段保护起来,要不然就会风化掉。什么东西不会风化?有生命的东西。海河的水一直在流动,它是有生命的。所以任何一个真正能传承的东西一定是处在变革当中的,那么它的生命可能就会存续亿万年。

  流行不是天上掉下的陨石

  而是带着传承完成的创新

  记者:您也提到要去理解“90后”“00后”,现在许多年轻人喜欢B-box这类风格,有没有想过尝试把它们和你的理念结合到一起?

  叶云川:有。其实很多流行文化──比如美国最流行的音乐,来自非洲黑人最传统的东西。所谓的流行,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陨石,一定是带着传承完成的创新、变革。我们不要用一种对立、排斥的眼光去看流行文化,它之所以成为流行,一定有它的合理性。但我还是要强调,有很多东西是永远不会过时,音乐是表达情感的,就算是电子音乐,它除了电子之外,最重要的仍然是音乐,背后有做音乐的人在赋予它情感性的东西。

  记者:以您的感觉,现在西方人怎么看待中国音乐?从您入行到现在态度有没有变化?

  叶云川:有时我们的表达方式是保守的,人家一来,就告诉人家:你看这是我们五千年的东西。这样容易产生距离感,距离并不完全产生美,还产生隔阂。所以说融合有一个前提,除了彼此尊重、彼此欣赏,还要取得进步,否则就跟这世界越来越有距离。今天我们看到的音乐,没有任何一种是纯粹的,西方音乐也融合了很多东西,包括中国的音乐元素在内,比如普契尼的作品。只不过在融合的过程中,不同的阶段有不同的主流,现在的美国流行音乐中,非洲文化是主流,因为它原始、粗犷的节奏和语言,契合了年轻人需要宣泄的状态,基于的是年轻人要表达自我的态度,所以全世界风靡。

  叶云川有话说

  把有品质的中国音乐

  带到全世界

  我觉得艺术能不能成为必需品,和环境有很大关系。我在欧洲参加展览的时候,发现他们在音响旁边放上水果、蔬菜,还有人做广告的时候,把音响放到厨房里,就是想告诉你:音乐是像水果蔬菜一样的必需品。人吃饭的时候,吃饱了,就不可能再吃别的东西,因为胃口就那么大,然而人的大脑有无限的空间,精神诉求是无限的,那么作为从业者,就要努力使人们意识到,艺术给他们带来的美感,是食物提供不了的。

  所以音乐人要去引导公众的品位。有人说,我们刚开始听音乐,不懂。没有关系,刚开始听才有机会听到最好的东西。但是坦白讲,因为盗版等对音乐不尊重的现象存在,导致音乐播放的质量非常差,许多时候大家听不到真正的音乐,听到的只是音符。如果你在现场听古筝老师弹琴,和你在MP3上听,两相比较,你就不能用后者去评价古筝乐曲好不好听,这就需要我们的从业者尽量传播更多、更好的东西给大家,不断提升音乐的审美和品质,让中国音乐真正因为品质而走向全世界。

  一般的商品没有属性,碗、杯子是在哪儿生产的,无所谓,只要它物美价廉就好。但文化是有属性的,和生存土壤有特别大的关系。天津的相声、时调脱离了天津的文化属性,味道就不对了。

  有的人做传统文化,变成了连根拔出,有的人就是拿它做一个幌子招牌,还有的人直接把它摁到地里面,上面抹上一层水泥,不要了,表示它们不存在,我觉得这几种方式都是极端的,你要让它不断去生根、发芽、开花,被风一刮,就会刮到世界各地去,这样的东西才会让我们有未来。

  我不排斥流行。流行有两种,一种是商业制造的东西,还有一种是因自身契合当下的时代而走红。杨坤三十多岁唱《无所谓》的时候,是因为北漂了那么久还没能成功,所以歌里那种心酸就引起很多人的精神共鸣,然后就流行起来。刀郎也是,那种有粗糙颗粒感的东西,迅速就把那些没有生命的作品比下去了。

  农耕社会的人,一个人要守着祖祖辈辈的一亩三分地,音乐人有时也说,要守我的一亩三分地。可是你守得住吗?原来这个房子哪有那么高啊?节奏哪有那么快啊?15秒钟播放一条抖音的时代,你再给他一个过去的人们觉得丰满的东西,他可能会觉得空洞、不满足,这个时候就必须要更开放,去多融入。

  今天有所不同的是,一个极度商业化的时代,你可以用金钱去砸出一些东西,它们的价值观都是扭曲的,脱离了音乐本身,只剩下外壳。那和装修有什么区别?装修是没有生命的。这就意味着大家未来都不去靠真正的艺术能力去打动别人。这是我非常担心的事情。但是我们这样的人除了更努力地做好自己,还能怎么样呢?我做自己的品牌已经十五年了,下一个十五年,还是要沿着这个方向,继续去创造更多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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