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耕 真实就是力量
来源: 天津网  作者: 徐雪霏  编辑:刘颖  2020-05-12 09:47:00

余耕 作家、编剧,原名王兵,青岛崂山人。创作小说《当心你的狗》《古鼎》《如果没有明天》《金枝玉叶》《耳房》《笑苍山》等,曾获第十七届百花文学奖影视剧改编价值奖。

  印象

  讲一个好故事

  才能抓住人心

  近日,仅有12集的网剧《我是余欢水》一经播出就引发热议,豆瓣评分一度高达8.5分,是名副其实的国产网剧精品。该剧讲述了一个中年男人颠覆性的艰难境遇,荒诞中带有一丝讽刺,让观众在笑着看完的同时,开始思考人生。

  《我是余欢水》改编自余耕的小说《如果没有明天》,这是他第一部被改编成影视剧的小说。余耕说,创作这部小说的初衷是想借余欢水这个人物描写“北漂”的状态,作品成型于2011年,起初是一个中篇小说,名叫《末日降临》,发表在《小说月报·原创版》上。几年过后,余耕发现自己的人生也开启了四处碰壁的“余欢水模式”,这让他对余欢水式的小人物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这才有了长篇小说《如果没有明天》。小说获得了第十七届百花文学奖影视剧改编价值奖,随之与“正午阳光”签约影视版权。

  37岁才开始写作的余耕从小喜欢阅读,却并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好学生”,被父亲送入体校学篮球,毕业后当过刑警,开过攀岩俱乐部,做过体育记者,当过银行高管,人到中年才找到自己最喜欢的工作──写作。在余耕看来,这些经历对他都是宝贵的财富:“创作来源于生活,并非一句虚话。或许冥冥中上天自有安排,让我最终成为一个以写作为生的人。”

  当谈到余欢水这个人物为什么能让观众如此喜爱时,余耕表示,要抓住读者的心,就要讲一个好故事,讲到读者心里去:“余欢水身上有许多折射面,折射到不同人身上,就是胆小、懦弱、自私、虚伪、虚荣……余欢水成功,很大程度上是源于真实。芸芸众生,我们每个人可能都是余欢水。”

  余耕的三部长篇小说新作《耳房》《笑苍山》《金枝玉叶》即将出版。除了写小说,他也在创作剧本,他坦言:“好的小说家不一定是好编剧,好编剧不一定能写好小说,这两头我做得都不够好,也一直在学习和思考。”他告诉记者,他在与著名编剧张莱合作剧本《凯旋俱乐部》,这部剧延续了张莱《和平饭店》的风格,并有所突破,“我自信这还会是一个爆款。”

  每个作者都希望

  作品能被广泛关注

  记者:网剧《我是余欢水》播出后您看了吗?有没有带给您特别的惊喜?

  余耕:我看完了,完成度很好,U盘和假电缆这条线加得很好,增加了这个剧的厚度,使得配角人物更加饱满。

  记者:您如何评价郭京飞的表演,跟您心中的余欢水契合度高吗?

  余耕:郭京飞的演技自不必说,据说他在拍摄现场经常改戏、改台词,说明他很用心,很认真地琢磨剧本、琢磨戏,这样的演员想不红都难。他在外貌上跟原著小说中的余欢水相去甚远,因为我在小说中塑造的余欢水形象猥琐,是个中年谢顶的男人,但是两个余欢水的本质一样,把中年男人内外交困的状态刻画得淋漓尽致。

  记者:在大结局中余欢水过上了幸福生活,坏人受到应有的惩罚,这和您小说中的结局相反,小说中的余欢水没有逆袭,因癌症乌龙丢失了一切的他,最终还是孤独地回到原本的人生轨道上。对于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结局您怎么看?您喜欢剧中的这个结局吗?

  余耕:剧中的结局应该是观众喜欢的结局,而且电视剧需要这样的呈现,要有一个光明幸福的结尾。这两种不同的结局,可以看作是两种不同载体艺术形式的特色。小说是个人化的东西,小说《如果没有明天》的调子基本属于灰暗色,我也不是非要强行来一个悲剧结尾,因为在小说中,余欢水逆袭的根源是豁出命去不想活了之后,造成的一系列阴差阳错的貌似逆袭,沿着这条逻辑线,当余欢水得知自己是误诊的时候,他肯定要被打回原形。小说的结尾就是在这个逻辑基础上出现的,强化了反讽意味。

  记者:网剧《我是余欢水》和您的小说还有一个很大的区别,就是小说中的余欢水是最后才知道自己没有患上癌症,而剧中的余欢水早早就发现了自己没有得病的事实,但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回头后,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活在谎言中。对于剧中这样全新的处理,您怎么评价?

  余耕:我认可剧本这样的改编,因为前四集结束后,已经有观众嚷嚷承受不了余欢水这么悲惨的际遇。而我小说里的余欢水,他的悲惨遭遇远比电视剧要多,几乎是一败涂地。小说里可以这样去呈现,但是电视剧如果也这样做的话,估计观众就该弃剧了。知道自己是误诊,还要余欢水强装癌症患者,这也增强了戏剧性,使人物更富张力。

  记者:网剧《我是余欢水》一经播出后好评如潮,您是否预料到这部网剧会引起如此广泛的关注?对根据自己的小说改编的电视剧能收获如此好的成绩,您有什么感受?

  余耕:有些出乎意料。因为在播出前,很多网络调查显示,《我是余欢水》处于劣势,这让我很有压力,担心投资方的投入能否盈利。但是没想到播出后,余欢水赢得压倒性优势,一路好评走到底。作品被社会广泛关注,每一个作者都会很兴奋,我也一样,感觉好极了。

  给小说人物取名字

  有时纯粹为了好玩儿

  记者:网剧《我是余欢水》是根据您的小说《如果没有明天》改编的,能否聊聊小说背后的故事?

  余耕:在写这部小说之前的十年里,我有一大群年龄相仿的朋友,大多成家立业,至少都有男女朋友,但大家都没孩子,我们一周至少聚会一两次,玩儿得非常开心。我记得非典那年,我们四处游荡,甚至去冷冷清清的“钱柜”唱歌,因为那时候大家都很年轻。后来随着年龄渐大,有的人生了孩子,聚会就少了,曾经以为可以无限挥霍的青春逐渐消逝了。年轻的时候,一言不合就辞职,我曾经因为领导不让我周五下午去打篮球,还辞职过一回。步入中年之后,择业选择面似乎越来越窄,大家再也不敢像年轻时那么肆意妄为。我对从青春过渡到中年这个明显的变化起了好奇心,就想把它写成一个故事。

  记者:小说中的主人公名字叫余欢水,跟您的笔名同姓,这是否在影射小说的主人公和您本人有着某种联系呢?

  余耕:余耕和余欢水之间没有任何影射。余欢水之所以姓余,我是想借“鱼”的谐音,因为古诗里有一句“谁言鱼水欢”。取这个名字也不仅仅是要鱼水之欢之意,而是要影射余欢水“处涸辙以犹欢”,你可以理解成得过且过,也可以解释为乐观向上。作者给小说人物取名字,有时候要有一些寓意,有时候纯粹是为了好玩儿。栾冰然是因为当时的网络流行语“然并卵”。在余欢水之后,我的小说里都有一个不起眼儿的女孩叫“小格”,《耳房》里面的小格是星巴克里一个善良的咖啡师,《金枝玉叶》里面的小格是诗人顾城的朋友,《我是余未来》里面的小格是一个餐馆里的服务员,做梦都想成为网红。

  记者:很多读者评价《如果没有明天》是一部“真实得可怕”的小说,您如何看待这个评价?

  余耕:2016年我写过一篇《如果没有明天》的创作谈,其中我写道:“当我们传统的价值观排斥现代文明的时候,不是我们距离真理越来越近,而是我们背离文明越来越远。真实,也许是我们这个民族步入文明社会的第一步。如果,大家都尝试着破茧而出,坦诚相对的时候,便不会再有人嘲讽谁是裸露的。所以,我创作《如果没有明天》的意图再明白不过了:真实就是力量!”

  感谢天津《小说月报》

  爱听马三立的《逗你玩儿》

  记者:您希望通过《如果没有明天》这部小说向读者传达什么?

  余耕:但凡有点儿工作经历的人都知道,我们的沟通成本很高,因为所有的话都要拐着弯儿说出来。而听话的人则要沿着你说话的来路,原路找回去,才能探究到说话者的本意。而且这种还会被赞誉为“说话的艺术”。如果说《如果没有明天》要向读者传达一点儿什么,我想就是让大家变得真实起来,从我开始说实话,直截了当,正常地说话。

  记者:网剧《我是余欢水》在天津取景拍摄,小说最初又是刊登在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的《小说月报》上,能聊聊和天津的缘分吗?

  余耕:我十五六岁的时候就开始读《小说月报》,当时并没有留意这本文学期刊是出自天津。许多年之后,刊发我作品的第一家文学期刊就是《小说月报·原创版》,那个月我买光了我家周边所有报摊上的《小说月报·原创版》。再后来,我获得第一个文学奖项“百花文学奖”,也是出自天津。如果要给每座城市一个关键词,我心中的天津应该是“相声”,从小就听马三立先生的《逗你玩儿》。我16岁第一次到天津打比赛,教练带我们球队吃狗不理包子,盘子摞得比人还高,把服务员都吃笑了。我十分感谢天津这座城市,它让我有融入感。因为这座城市里有那么多朋友和老师,我们可以一起聊老房子、聊五大道,也聊文学、聊情怀。

  记者:观众看完网剧《我是余欢水》后都大呼不过瘾,还会有第二季吗?

  余耕:我正在酝酿余欢水的下一部,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框架走向。不过这两年我写了两个余欢水的姊妹篇,《我是夏始之》和《我是余未来》,都是写小人物的故事。夏始之是个被遗弃的女婴,那一天正好是中国实行夏时制的第一天,院长给她登记的时候就取了个名字叫夏始之。余未来的父母是“北漂”,在北京城乡接合部收废品,余未来从小辍学在垃圾场长大,但是他博览垃圾场的群书,还从废品里收藏了三千多张古典音乐的黑胶唱片。余未来是余欢水的堂弟,“大伯还有个儿子,也就是我堂哥,他叫余欢水,也生活在这座城市,但是我跟他只见过一面。好像是七八年前的事儿,堂哥说要请我们一家人吃顿饭。吃饭的时候,我那个堂嫂除了皱眉撇嘴,几乎没有说过话。堂哥好像很怕老婆,整顿饭赔着笑脸,既怕老婆不爽,又担心慢待我们,这顿饭吃得我们全都消化不良。自此,我再也不想见我堂哥余欢水了,因为我知道人最好的修养,就是不给别人添麻烦,即便是有血缘亲情。对于一个要思考哲学问题的人来说,亲情是干扰素,会改变哲学本该有的样子。”

  余耕口述

  我是王兵

  可能很多人不知道,余耕是我的笔名,我本名叫王兵,青岛崂山人,住在沙子口。我从学生时代就喜欢写作,我所有科目的成绩都很糟糕,唯独作文,每次都能拿高分。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考试,我写完自己的作文,还帮同学写了一篇,没想到最后他的作文比我的得分还高。

  我很早就开始打篮球。13岁时我离开青岛,去省体校打篮球,但我还是喜欢读书,队友们都说我“装”,说他们连一本书都读不下来,顶多读读金庸的武侠小说,我不光看书,还要写书。从省体校毕业后,我去淄博做警察,一边打球一边工作过了五六年。听说北京有一家户外攀岩俱乐部,那是上个世纪末很时髦的户外运动,我本人对这类极限运动非常感兴趣,就来到了北京,干起了攀岩俱乐部,也算正式开始了“北漂”生活。

  因为攀岩,我接触到媒体,偶尔会给这些报纸的休闲娱乐版写一写野外生存和攀岩的稿子,赶上《世界体育周报》招聘记者,我就去应聘,一做就做了十年。作为记者,都有过被毙稿子的经历。我在被毙稿子的时候就有这个念头:“我要写小说,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我用将近一年的时间完成了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德行》,写的就是有关攀岩的故事。

  2008年,我作为人才引进到青岛一家银行工作,给我的年薪是60万,这在当时算是相当不错的待遇了。工作半年后,出版社给我来信,说我的小说需要修改,大概需要两个月,这就意味着我没办法兼顾我的工作,我必须做出抉择。经过长达几个月的考虑和权衡,我最终选择辞职回北京。做出这个决定,几乎所有人都不理解,行长也劝我留下来,说能争取到一个人才引进挺不容易的,你都快40岁了,为什么非要回北京去漂着啊?我想是因为我对文学创作始终有一份执著的情怀吧。我是一个外表热血、内心敏感的人,写作帮助了我,让我内心的很多情绪都有了发泄的出口。接下来大概两年时间,我几乎没什么收入,过着跟余欢水差不多境遇的生活。去年我回到家乡,成为青岛市文联签约作家。

  虽然我很早就离开了青岛,但从未忘怀过家乡。家乡对我的浸润很深,我特别喜欢家乡的春天,特别是崂山的春天。我下个月即将出版的长篇小说《金枝玉叶》,就是以我的家乡崂山为背景,这部小说中农村的部分就是沙子口给我的灵感。沙子口有个叫陡仟里的地方,六七个村子依山势逶迤,绵延数里。据记载,明清时期,这一片栽种梨树,春天梨花开放的时候,就像下了一场春雪,特别美,因此被誉为“登瀛梨雪”,是老青岛十大景观之一。为了契合《金枝玉叶》的气质,我在小说里把梨花改成桃花。桃花作为《金枝玉叶》的一种意象,在小说里被数次提及,小说的结尾也是桃花:“10岁那年,自打听到徐寡妇说起桃花坞的十里桃花,那幅画面便刻在了我的脑海里,走进桃花坞,就像是走进棉花垛子里一样,风一吹,就看不见地皮了,踩上一脚,花瓣没过脚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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