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芸 翻开爷爷夏衍的后半生
来源: 天津网  作者: 张艺桐  编辑:刘颖  2020-08-18 10:58:00

沈芸 1991年任《当代电影》编辑,2000年调至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现为研究员。从事电影研究、夏衍研究及文史研究。著有《中国电影产业史》《一个人和一群人》等。

  印象

  夏衍孙女沈芸

  近百万字回忆爷爷

  沈芸是夏衍的孙女,在与爷爷一起生活的日子里潜移默化,吸收了太多的精神滋养,留下了难忘的记忆。她回忆说:“我小时候家里发生过两件事情,让爷爷觉得我这个孙女是靠得住的。前一件是我们家的黄猫松松,夜里外出打架,被人打伤了,拖着后腿回到家,半瘫了,小便失禁。我强烈主张不能放弃,每天早晚去照顾它,我爷爷赞同。松松被养在客厅,爷爷及全家,还有来往的客人们都要忍受臭气熏天的猫尿味,半年后,松松痊愈了。后一件是我奶奶晚年瘫痪在床,她的房间不肯扔东西,我去给她收拾,被老太太骂,我不管,强制帮她换掉被褥,这件事情被我爷爷大大地表扬了。后来,他要带我姑姑去外地,就说老太太可以交给我来管。那时候,我应该是十三四岁。”

  夏衍去世后,沈芸开始写回忆爷爷的文章,断断续续写了二十多年,“写的过程中我没多想,兴之所至的色彩更多一些,在写我爷爷的同时,也写到了在他身边的,我接触过的、见过的人。”她从回忆爷爷逐渐走向研究爷爷,写出了《祖父夏衍与中共隐蔽战线》等文章近百万字,参与编辑了《夏衍全集》等与爷爷相关的书。2019年,沈芸的非虚构作品集《一个人和一群人》由三联书店出版,聚焦夏衍以及同时代文化人的往事,在文化界引起较大反响。

  沈芸的写作不拘泥于文体,无主题或者是跳跃式主题,文笔柔韧有力,从容沉静,传神细致,正如她这个人给人的印象──直爽豁达的性格以及深厚绵长的家学素养,读她的文章,采访她这个人,都不由得让人多了几分亲近感。

  “我爷爷活了95岁,他这一辈子很辛苦,很艰难,但是相比他同时代的很多人,他又算是幸运的。”沈芸以亲历者的眼光回望往事,切入历史的微观层面,将反思隐匿于日常叙述和人物命运之中,用个体记忆镜照时代,以文观史,以史鉴心,引人正视且心怀悲悯。尤为可贵的是,她并不止回忆亲人,而是进行了很多深度思考,对人性的复杂有精彩表述,让大家重新认识了一个生活中的、真实的夏衍。

  《一个人和一群人》

  回忆爷爷夏衍和他的时代

  记者:您最早写关于爷爷的文章是什么时候?

  沈芸:那是在他生前,我不敢给他看,更不敢拿出来发表。爷爷很好奇,他背地里跟人打听,问:“她都写了我些什么?”后来我将这篇文字里的素材写进了《爷爷的四合院》。我第一篇发表的写他的文章,是1995年他去世后的祭文《天上人间》。这是我写过的最难过的一篇稿子,我一边给他整理着年表,一边写,整个人的情绪都被悲痛埋葬了,等到文章在杂志上登出来,感觉自己握紧拳头的手还没有松开。

  记者:您从孙女回忆爷爷到进入“夏衍研究”,让读者看到了与学院派论文不一样的方式,了解了夏衍的人品、文品和性情,您如何把握写散文与做研究之间的平衡?

  沈芸:我不会按照学院派论文体来做夏衍研究,很多那种格式化文体写出来的夏衍,让我读起来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我承认这些学问的价值,但我做不来。我是从研究年表和书信进入夏衍研究的。这项工作一直在持续,没有间断过,也不着急拿出阶段性成果。我很迷恋研究的过程,有意思!每每触摸到属于他们那个时代的脉搏和灵魂,就会有一种满足感。写研究性文章我一定恪守史料,有一份证据说一份话,大胆推测,小心求证。至于文章形式,如果能做到“文史哲”一体,把学术论文写成散文体,那我个人认为是行文中值得追求的一种高级境界。另外的一条平行线,是我写的大量非虚构散文,是关于记忆的。记忆不是单纯的回忆,不应该成为个人情绪的单向度宣泄。要让自己的记忆有生命力,一定要学会把控情绪,这种对记忆的坚持是有力量的。

  记者:《一个人和一群人》中关于人、景、物的回忆和描述,风格简练、克制又带着深情,尤其《六部口街14号的来访者》《南竹竿胡同113号》,这种写作能力首先跟您的天赋分不开,此外还应该跟爷爷夏衍的点拨有关吧?

  沈芸:我的写作原动力都来自记忆,记忆是有血有肉的。很幸运,我有一个很大的天赋,是爷爷在基因里传给我的──记性好。我爷爷的记忆力特别好,历史上那么多大事件,他亲历了,记得清清楚楚。他的母亲,他的二姐及她唯一的女儿,我叫五姑姑的,96岁了,都继承了这一脉,她们的记忆力都是超群的。我爷爷对于他的儿孙辈没有功利的要求,他对小孩子,尤其是女孩子是很宠溺的。譬如杨绛先生跟我的姑姑是社科院外文所的同事,她说过,“夏公对女儿没有太多要求,很宠爱,也很放任,他女儿爱打扮,很烂漫……”我爷爷如果看到我今天可以写作,会很高兴,但是他不会强求我有多大的成就,他会认为这是我喜欢做的事,做出了一定的成绩,已经足够了。

  耳濡目染的熏陶

  是爷爷对我最好的教育

  记者:您爷爷教过您写作吗?

  沈芸:我的写作不是爷爷教的,是在学校里学的,时间、地点、人物,很多套话,像小学生作文里经常出现的,“我们排着整齐的队伍……”有一次爷爷在电影局听剧本讨论,听到这么一句话,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旁边的人问他笑什么?他不好回答。回到家他说,这让他一下子想到了我们的作文。上中学时我会写记叙文和议论文了,爷爷不加褒贬,他不会手把手教的。到了我上电影学院后,他直截了当地说,“你的读书面太窄,文章写得‘八股’”,他鼓励我多看杂书,多读清代小说,让我帮他誊抄稿子。我记得他有一篇文章叫《看洋人演京剧而大悦》,我趴在客厅方桌上抄的时候,正好有客人来访,我还被人家表扬了一通。我还为爷爷代过笔。郑君里夫人黄晨写信给他,请他为《郑君里文集》写序。我当时刚从电影学院毕业,爷爷就在黄晨的信封上写了“沈芸办”,让我先写一稿,然后他自己在上面作了修改。他的稿债太多,请人代笔的情况有过多次。蔡楚生的碑文,是我爷爷请黄苗子代笔的,也是他自己改了一遍,黄苗子看后说,“老头子改过的地方,比我写的厉害。”还有罗孚为他代笔,给聂绀弩的一本集子写序,据“罗孚日记”记载,这篇他一字未改。

  记者:从您的描述中可以感受到,和爷爷在一起特别快乐,没有代沟。

  沈芸:我爷爷喜欢我在他房间里呆着,有一次,我们俩一起听马三立的相声《买猴》,我笑得前仰后合,都快出溜到椅子底下了,把在隔壁睡午觉的姑姑都给吵醒了,我爷爷觉得挺好玩。有一天夜里,他已经睡下,我坐在他的被窝边上跟他聊天,他说要告诉我一个自己发明的记住中国古代历史纪年断代的方法,他从战国春秋、秦汉开始讲起,一直说到明清,我听得津津有味,遗憾的是,后来没记住。他的书报杂志很多,我经常跟着他看。宋庆龄创办的《儿童时代》杂志和叶君健翻译的《安徒生童话》是给我看的。每天上午报纸一来,我爷爷就会放下手中的书,开始看报,厚厚的一摞报纸,他一直要看到快中午。他看过的书会折上一个角,我有时候拿过来翻,他从不反对。

  记者:有这样一位爷爷,在他身边成长,是不是特别幸福?

  沈芸:是的,在他身边,我从来没有过权威重压的压迫感,哪怕是在电影方面,他也从来不会打压我班门弄斧的新观念。当然,散养不等于不教,“野蛮”生长不等于无序生长,耳濡目染的熏陶是我在他身边得到的最好教育。爷爷对我的教育看似闲笔,但他似乎早就预先划出了一条轨迹,我最终还是回到他的轨迹上来了。同时,他又预设了大量的留白,让我在经过一番努力后有了自我领悟。

  爷爷喜欢电影《红衣少女》

  因为“妹妹”这个角色像我

  记者:夏衍先生是电影艺术家,您的专业也是电影研究,您对电影最早的印象是什么?

  沈芸:我小时候在礼士胡同上小学,旁边就是刘墉府,电影局的办公地。我们家住在南竹竿胡同,两条胡同正对着,很近。我爷爷常到那里看片子,也常带我去。李翰祥的《火烧圆明园》《垂帘听政》拍完后,有争议,我爷爷去看了一下午。印象最深的是《红衣少女》。这部电影的导演陆小雅曾跟我说:“夏公喜欢这部片子,是因为妹妹这个角色的性格像他的孙女。”那一次看片子,我就在边上,同看的还有周扬、苏灵扬夫妇,我爷爷看到一半就很开心,其中有一句台词是,妹妹说:“长大了,我想搞民间文学!”片子演到这里,我爷爷高兴了,马上指着周扬说:“好!中国民间文学的头儿就在这里!”他的情绪感染了周扬夫妇,三位坐在前排的老人开怀大笑。《红衣少女》和《乡音》竞争当年的金鸡奖,业界出现分歧,但我爷爷支持《红衣少女》,我的理解是,他在《乡音》里看到了落后的暮气,而《红衣少女》让他感受到希望的朝气,他肯定认为这不只是形式上的问题。在经历了大磨难以后,我爷爷仍然不改初衷地坚持着。

  记者:您大学在电影学院,也是受家里影响吧?

  沈芸:我很喜欢电影,打小跟着爷爷看电影,见过很多电影人,像白杨、夏梦、张瑞芳、于蓝,他们经常到家里或医院看我爷爷。他们大人谈话,也不会把我一个小孩轰出去。很多时候我会在旁边接待,给客人送茶,给爷爷加水。后来上了电影学院,每天填鸭式看电影,所有话题都离不开电影,一下子找到了天之骄子的感觉,飘飘然。我们从本科就学电影的人,普遍视听感觉好,毕竟看了几千部中外电影。毕业后做电影专业杂志编辑,但我爷爷对我写的电影文章不以为然。我写过一篇评琼瑶言情剧的文章,发表在杂志上,他看了开头就给我扔出来了。他认为这种对西方理论食而不化的晦涩文风,注定不会让我走得很远。他希望我读好中文,扎实地研究历史,用最平实的笔法来叙述。同时,他也不断给我的电影热情泼冷水,他几乎没有灌输给我电影方面的观念,他认为,电影的面太窄了,不足以支撑知识结构的全部。后来我转去做专职研究工作,接受电影产业史的写作任务,这时压力就来了,史学底子不够,文字生涩乏力,方法论不足。此时此刻,我总想到我爷爷对我说的那些话,字字箴言!上有多少枝和叶,下有多少根和茎,这是一棵树生长的道理,也是一个人成长的道理。

  记者:作为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的专业研究人员,您平时喜欢看什么样的电影?

  沈芸:当自己成为专业人士以后,忽然有一天觉得很无趣,看电影时脑子里都是在课堂上学来的条条框框,与普通观众的欣赏距离越来越大。这不好,要回到初心,回到原点。有很多典藏影片伴随我长大,也会陪着我变老,像《美国往事》《天堂电影院》《肖申克的救赎》,台词我都能背出来了。我喜欢的电影我会反复看,像《一代宗师》《小偷家族》《聂隐娘》,都是去电影院看了好多遍。我也很喜欢《唐顿庄园》,赏心悦目。电影和文学都是表达,最终都是在讲人,只不过方式不同,电影会把小说中语焉不详的地方进行再创作,挖掘人性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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