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伯庸 在历史中找到共鸣
来源: 天津网  作者: 张艺桐  编辑:刘颖  2021-05-25 10:17:22

03

马伯庸 本名马力,1980年出生于内蒙古赤峰市,著名作家。著有《古董局中局》《风起陇西》《三国机密》《龙与地下铁》《长安十二时辰》《长安的荔枝》《两京十五日》长篇小说。

  畅销书作家

  闯入纯文学领域

  超级畅销书作家马伯庸,被读者誉为“以细节考据创作历史小说的文学鬼才”,继《古董局中局》《显微镜下的大明》《长安十二时辰》等畅销书后,近期他又陆续推出了《长安的荔枝》《两京十五日》两部长篇小说。

  马伯庸作品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奇异的想象力,比如“殷商舰队征服玛雅”“如果在沙漠发现一吨黄金,怎么切分?怎么运回城市?怎么过安检?”,都令读者赞叹不已。当他想到“如果《刺客信条》发生在古代中国会是怎么样”,于是写出了《长安十二时辰》;因为《明史》中一段只有四十个字的关于朱瞻基的记载,他创作了四个人从南京到北京的“跑酷”故事《两京十五日》;一句“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古诗,引发了他的对“一骑红尘”的联想,写出了《长安的荔枝》。

  《长安的荔枝》首发于《收获》杂志长篇小说2021年春卷。这是马伯庸首次以长篇小说亮相文学期刊,也是《收获》首次发表他的作品。而大约十年前,他的《风雨洛神赋》与贾平凹的《一块土地》同获人民文学奖散文奖,《宛城惊变》《破案孔雀东南飞》获得朱自清散文奖,已经让他成为为数不多的被纯文学领域认可的新一代畅销书作家。

  马伯庸喜欢大仲马的一句话:“历史是墙上的一个挂衣钉,用来挂我写小说的大衣。”他拼接起那些历史的碎片,带来一个个熟悉又陌生、好玩又有深度的阅读体验。他坦言自己对明代最感兴趣,因为那个时代里有很残酷的东西,也有很有趣的东西。“当时中国与西方世界刚刚接触,有很多让人意想不到的发现。”不过,他正在写的新作品,故事背景却又穿越到近代,“我想写一个医学领域的故事,发生在清末民初。”

  马伯庸说过,如果不当作家,自己最想做一名长途卡车司机,“在路上一开就是两三千公里,车上放着电台广播,随着汽车的前行,电台里的节目也在改变,可以听到不同省市县的广播,我觉得那里面有当地人的喜怒哀乐,当地的广告和各种信息,这种有趣是绵绵不绝的。”

  为写《两京十五日》

  特意走了一趟京杭大运河

  记者:从《长安十二时辰》到《两京十五日》,都是在写一个时间段之内发生的故事,这是出于怎样的考虑?

  马伯庸:古代社会的时间节奏是很慢的。我就想在写历史小说的时候有一个突破,把现代的时间节奏放在古代社会当中,看看会是怎样的效果。这两部小说就是这种尝试的成果。

  记者:新作《两京十五日》是您在阅读《明史》时受一段仅有四十个字的真实记载启发写成的,这个过程是全凭想象力吗?

  马伯庸:坦白说,在写作中想象力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要充分掌握足够的历史资料。像这部《两京十五日》,虽然有很大虚构的成分,但历史逻辑是真实的。当时的人骑着怎样的马,走怎样的路,京杭大运河上他们行进的路线,这些细节都是我在史料里发现的,在这个基础上,进行了一些演绎和发挥。

  记者:在写《两京十五日》时您遇到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马伯庸:小说里的主场景是京杭大运河。为写这个小说,我特意走了一趟京杭大运河。最难的地方在于,要把明代京杭大运河沿途每个城市的风貌特点写出来,写出它们有哪些不一样的地方,要写得让读者信服。

  记者:网剧《长安十二时辰》热播,您在写《两京十五日》时是否想着更便于影视改编?

  马伯庸:完全没想。在影视圈,很多人都知道,所有的戏中,水上是最难拍的,也是非常费钱的。《两京十五日》的故事内容几乎全部发生在水上。如果我顾及到影视改编,就不会这么安排了。

  记者:从书名来看《两京十五日》似乎是《长安十二时辰》的延续,这是特意为之吗?

  马伯庸:我原本不想用“两京十五日”这个书名,免得大家误以为是“长安十二时辰”的续集。但是后来经过综合考虑,“两京十五日”确实能恰如其分地点出这个故事的时间感,而且浅显易懂,也就用了。

  灵感除了灵光一闪

  还要建立在大量阅读的基础上

  记者:您的另一部新作《长安的荔枝》发表在《收获》上,谈谈这部小说的创作背景和构思?

  马伯庸:我写完《两京十五日》之后,对古代普通劳动阶层的这个角度很感兴趣,正好又读到杜牧的诗,“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以前我的理解是杨贵妃骄奢淫逸爱吃荔枝,但这次我的关注点放在了“一骑红尘”,“妃子笑”成为次要部分了。我关注运送荔枝这件事,需要做多少工作,花多少人力物力财力,需要动多少资源,就想从这个角度写一部小说。

  记者:通常来讲市井小人物的故事不太好写,因为太普通了。

  马伯庸:我觉得对于读者来说,读历史小说最重要的是找到一种共鸣感,也就是说,他为什么要读这个书,在书中读到了什么?我要是写王公大臣、帝王将相,大家也爱看,因为大家也喜欢看一些自己想象不到的东西。但同时我在想,历史中很多小人物也做了很多贡献,他们被隐没在历史叙事的后面,没人关注。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几百年后再回看我们今天这段历史,可能也没有我们的痕迹,但我们确实真实地生活过,有自己的喜怒哀乐,甚至说,对历史进程还有过那么一点点细微的影响。我就在想,我关注古代的这些普通人,实际上也是关注现代的普通人。

  记者:这个角度对于作家来说,可能一下子打开了一扇大门。

  马伯庸:未来我创作的重点之一就是要关注小人物。这些事情在古代有很多,比如朱棣从南京迁都到北京,负责修大运河的人是什么状态?比如汉武帝,几十万旌旗出塞打击匈奴,负责后勤的小官吏遭遇了什么?这些事情都可以拿出来写一写。最近我又在写一个近代的题材,清末民初,也是小人物的故事。这个灵感是我翻阅民国报纸时发现的,大约只有四五十个字的一篇文章,我顺藤摸瓜,找到了更有深度的文献,发现了其中的历史事件。

  记者:您非常善于从历史掌故里获得创作灵感,而且创作力源源不断,这种本领是如何炼成的?

  马伯庸:我觉得应该拥有谦卑、开放的心态。谦卑就是,我们要知道自己知道的还很少。除了要阅读大量的史料之外,还要去阅读现代学者对这些史料的研究成果,多去跟业内专家请教,才能学到自己此前不知道的东西。开放就是,不要把自己局限于某一个观点之中,而是要有胸怀去涉猎更宽广的领域。比如我喜欢“三国”,为了更多地了解“三国”,我不能仅仅读“三国”的史料,还要看后汉、南北朝,以及明清时期关于“三国”的阐述。这样才能做到触类旁通,很多创新的东西就出来了。我一直认为,灵感除了需要灵光一闪之外,还要建立在大量的基础阅读之上。所以,当你的阅读量足够的时候,很多灵感就不请自来了。

  不同时段有不同的兴趣点

  不想给自己贴上明确的标签

  记者:您2019年的那本《显微镜下的大明》属于历史科普,不是虚构的小说,但也实现了口碑、销量双丰收,觉得意外吗?

  马伯庸:挺意外的。写完《长安十二时辰》后,我想沉淀一下,我的习惯是写完一本能畅销的书,就要写一本不那么热门、不太好卖但是有意思的书,调整一下自己的节奏。我读了几个地方的地方志,写了《显微镜下的大明》。没想到卖得挺好,大家都还挺喜欢。因为这个契机,我才意识到,大家关注的还是同阶层的命运。

  记者:您是如何保持旺盛的创作力的?

  马伯庸:写作和别的工作不一样,比如搬砖,再不喜欢,咬着牙每天搬几百块也没问题。但写作是一个没有办法伪装的工作,不能假装自己很喜欢,那样写出来的文字是没人看的。文学创作必须要倾尽自己的热情和荷尔蒙,读者才能通过你的作品感受到你的热情。

  记者:您觉得写历史小说的难点在哪儿?

  马伯庸:在不篡改历史的前提下,如何让读者愿意读这本书?比如《两京十五日》的主角是宣德皇帝朱瞻基,读者翻开这本书的第一页,就知道这个人一定能活到最后,并且顺利登基。整个小说中,最大的悬念已经解开了,那么让读者愿意读下去的理由是什么呢?这是创作中最大的挑战。我觉得作品的可读性是第一位的,如果一部文学作品让人读都不想读的话,就谈不上思想性和艺术性。另外一点,我写历史小说有一个原则,就是要求这个小说的故事情节,如果换到其他时代,就是不成立的。换句话说,我要写出每个时代的特点,告诉读者故事所处的时空位置和时间节点,给读者一种强烈的临场感。

  记者:您认为当作家天赋和努力哪个占的比重更大?

  马伯庸:我不是天才型,我属于勤奋型。让我来划分,一个人100分的话,勤奋占80分,到了80分以上才是拼天赋。如果只有天赋却不努力的话,整个卷面只能拿到20分。

  记者:您的作品除了历史小说,还涉猎了科幻、推理、灵异等题材,为什么会如此多变?

  马伯庸:我觉得作家不应该有历史作家、言情作家、科幻作家这些分类,作家应该是一种状态,当你有所表达,并且落实到纸面的时候,你这段时间就是作家,任何人都可以是。所以,当我写其他类型作品的时候,可能只是我在不同时间的兴趣点不同。我不想给自己贴上明确的标签,想起来什么有意思就写什么。

  记者:有一段时间您因睡眠困难决定暂停发微博,休养身体。具体是怎样的情况,现在恢复了吗?

  马伯庸:主要是因为脑子一直在运转,过于亢奋。无论看到什么都想,这个能不能写进小说里。甚至看电影的时候,也会用编剧的视角去分析。这样就很难入睡,勉强睡着了也会做很多梦,梦里的情节也非常曲折,费脑子,有时候半夜醒了还会坐起来把梦里的情节写下来,准备写成小说。这样怎么能休息好呢?吃安眠药都没啥用。延续了大概半年,医生建议我减少接受外在信息的刺激,我就把微博暂停了。现在情况好多了,尽量注意少给自己制造刺激,晚上如果没睡好,中午就补个觉。

  马伯庸口述

  八面受敌读书法

  每遍只读一个层面

  看不下去书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为了让我几岁的儿子马小烦养成阅读习惯,我会带他一起看书,但不论年龄大小,每个人读书都会犯困,很少有人会把《三国志》读完,就在于它的故事性太差,读不下去。

  读历史读不下去的,还有苏东坡,据说他六十多岁还做过自己无法把《春秋》读一遍的噩梦。但他有一套读书的独门秘笈──八面受敌读书法。比如,苏东坡最喜欢的一本书是《汉书》,其中包括治道、人物、官制、兵法、货财。他是怎么把这本书读透的呢?第一遍读政治,第二遍读人物,第三遍读官制。每读一遍,就一心一意只关心一个层面的东西。这样几个回合下来,基本上就能把《汉书》吃透了。

  于是我也以此为模板,用八面受敌读书法读《鸿门宴》,从史实、地理、礼制、器物四个方面一步一步读透。在平时的创作中,我经常需要查阅和使用大量历史素材,如何从枯燥繁杂的历史书中读出乐趣?也是受益于这套八面受敌读书法,可以达到“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的效果。

  小说《长安十二时辰》顺利诞生,靠的就是八面受敌读书法。在写小说前,我买过写大唐长安的史书《长安志》,把长安城分成108坊,考证得一清二楚。可《长安志》真的特别无聊,翻了几页就被我束之高阁。后来我开始写《长安十二时辰》,再次读到《长安志》里的孙思邈宅,就会去想,要不要安排主角经过药王孙思邈的宅院时,捡个药丸或者药方什么的。所以,当我们盯牢一个目标去读史书的时候,就会发现,所有细节开始变活了,各种情节、桥段统统脑补了出来。

  写《长安的荔枝》时,我查找了大量关于荔枝种植和荔枝保鲜的方法,也有唐代中国荔枝的分布等植物学方面的知识。文献记载有一种保鲜方法,将水果放入竹筒中密封,可以保鲜。我开始并不理解这么做的意义,请教了农学专家,得到一个科学的解释:密封的竹节会降低氧气浓度,提高二氧化碳浓度,从而减轻水果的呼吸强度,确实能起到一定的保鲜作用,古人诚不我欺。“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这句话则是白居易在《荔枝图序》里说的。“分枝植瓮之法”取自宋徽宗,另外在宋代蔡襄《荔枝谱》、明代徐勃《荔枝谱》,以及吴应逵《岭南荔枝谱》中,也有相关的记载。

  通过阅读,我们可以了解很多古代的事。譬如秦岭横亘于关中与汉中之间,自古只有子午、骆傥、褒斜、陈仓四条山间谷道和一条祁山大道可资利用,无论诸葛亮出川还是杜甫入川,都必经其一。唐人尤其热衷于旅游行散,留下了大量各地风景、地形、水文、驿途、里程等记录。现在再打开电子地图,按照古代文献记录逐一比对,便可以得出合理的路线。这些都是读书对我的帮助。

点击天津新闻 触摸天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