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流:乳娘的故事不该被遗忘
来源: 天津网  作者: 何玉新  编辑:刘颖  2022-07-26 09:59:00

铁流 1967年出生,中国作协报告文学委员会副主任、山东省作协副主席。曾获鲁迅文学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等多种奖项。著有《靠山》《一个村庄的抗战血书》等作品。

  印 象

  挖掘散落在历史

  长河中的革命故事

  近日,“英雄和乳娘:留在大地上的芬芳──铁流、赵方新长篇纪实文学力作《烈火芳菲》分享会”在山东书城举办。两位作者和朋友们分享了胶东这片土地上那些被尘封的动人往事,讲述了这本书背后的故事。

  《烈火芳菲》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山东文艺出版社出版。在硝烟弥漫、战火纷飞的年代,胶东有这样一群女性,她们没有直接参与战争,却以秘密的方式接过重担,用柔弱的双肩和甘醇的乳汁养育了革命者的一千多名后代婴儿。这是一段隐秘的家国往事,也是一段不应被遗忘的国家记忆。铁流、赵方新两位作家积数年之功,走访当事人和见证者,梳理历史,以朴实真挚的笔触谱写了胶东人民的革命篇章。

  作家铁流近年来一直关注革命历史题材的创作,写出了《见证──中国乡村红色群落传奇》《一个村庄的抗战血书》《国家记忆──一本共产党宣言的中国传奇》《东方母亲》《靠山》《烈火芳菲》等一系列作品。在他笔下看不到华丽的辞藻,更多的是基于土地和人民的真实记录。

  回顾创作初衷,铁流感慨万千:“挖掘散落在历史长河中的革命故事,让我产生了一次次的创作冲动。历史虽已远去,但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故事仍具有强烈的时代意义。中国共产党为了人民的解放事业艰苦奋斗、前赴后继;人民群众为了民族解放众志成城、同心勠力。这种同心同德的前行、同舟共济的奋斗,能够克服一切障碍,能够战胜一切困难。”

  山东大学文学院教授、山东省作家协会主席黄发有认为,《烈火芳菲》是一部有故事、有人物、有灵魂的好作品,不仅具有文学魅力,在史料挖掘和历史书写方面也做出了很多尝试和突破。他还谈道:“虽然之前媒体也报道过一些乳娘的故事,但内容还是略显单薄,无法全面展示乳娘的形象和价值,因此,两位作家的努力非常值得肯定。《烈火芳菲》并没有采取说教的方式,而是用曲折故事去打动人,用真情实感去感染人,带给我们内心的震撼和灵魂的洗涤。这是一种精神的流传,是生命与生命相互碰击之后留下的感动。”

  战争年代一群胶东乳娘

  为八路军抚养了上千名婴儿

  记者:您写过很多革命历史题材的作品,这次写乳娘故事的契机是什么?

  铁流:我关注胶东,因为胶东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也是一片被热血浸润的土地,胶东有一段让人感动的革命历史。在战争年代,有这样一群年轻的女性,虽然她们没有走到前线去,但在后方为八路军、新四军抚养了一千多个婴儿。她们被称为“乳娘”。我们到胶东去采访,驱车行驶在广袤的田野上,看到一片片坟墓,很多乳娘安葬于此。她们的故事可歌可泣,虽然也有媒体采访报道,但毕竟容量有限,还有很多的感人故事等待着被全面挖掘、呈现出来,所以我和赵方新想要创作《烈火芳菲》这本书。

  记者:《烈火芳菲》这个书名的含义是什么?

  铁流:起书名的时候我们颇费了一番脑筋。因为是写整个胶东的革命故事,浓墨重彩写了很多乳娘,但也写了男性革命者。“烈火”代表男性,“芳菲”代表女性。

  记者:为写这本书您做了很多采访,哪些故事对您的触动比较大?

  铁流:现在还在世的乳娘太少了,我们只采访到了其中几位,都已经九十多岁高龄了,但她们都还记得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听她们讲过去的故事,感动得我们热泪长流。有一位乳娘告诉我们,那个时候太穷,吃不上饱饭,她的奶水很少,每次喂完八路军的孩子,自己的孩子就没奶吃了,饿得哇哇大哭。她的婆婆是村里的妇救会会长,对她说:“咱家的孩子可以少吃一口,八路军在战场上可能随时就牺牲了,咱们要为他留一个后代!”我们还听到这样一个故事,有一年冬天,日军到胶东扫荡,两位十七八岁的乳娘抱着一个八路军的孩子躲进山里。胶东是个大雪窝子,天气特别寒冷,孩子冻得又哭又闹。怎么办呢?那个年代农村妇女都穿大裤裆的棉裤,一位乳娘就把孩子放在棉裤裆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孩子。如果不去采访,我们虚构不出来这样的故事,从中我也深深感受到胶东人民为战争作出的伟大牺牲。

  记者:这么深厚的亲情,如果孩子离开乳娘,乳娘也会很难过吧?

  铁流:胶东有一个育儿所,当乳娘把孩子养到两三岁时,不需要再喂奶了,育儿所就派人来把孩子接走。每当乳娘们看到一匹骡子驮着两个大筐往村里走来时,就知道育儿所来接孩子了。孩子们被接走时,乳娘心如刀割,泪流满面,站在村口迟迟不肯回家。

  用小说的语言讲真人真事

  把乳娘的真名实姓流传下去

  记者:乳娘自己的孩子、被乳娘哺育大的八路军的孩子,都是这段宝贵历史的见证者。

  铁流:我们也采访了乳娘的孩子,听到好多感人至深的故事,书里也都写到了。见到更多的是被乳娘抚养大的八路军的孩子,他们分布在全国各地,也已经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了。他们小的时候不理解父母为什么丢下他们不管,甚至在心里埋怨父母,直到他们自己结了婚,有了孩子,才慢慢理解,若不是因为战争,父母绝对不会丢下他们不管。

  记者:听说后来全国各地的乳儿们成群结队到胶东寻亲,寻找当年抚养他们的乳娘。遗憾的是,许许多多的乳娘已经长眠在大山深处了。您也通过采访了解到很多细节吧?

  铁流:是的。我们到青岛采访一位当年的乳儿,七十多岁的老奶奶,见到我们一开口就哭了。她的妈妈是新四军,南下时把女儿托付给乳娘,并告诉她:“大姐,要是我回不来,这孩子就是你的。”乳娘说:“大妹子,你要是不回来,这孩子我就不看了,你一定要回来!”队伍在村口驻扎,集合号吹响,妈妈不知道往后能否见到孩子,走得一步三回头。乳娘自己的孩子刚断奶,她的奶水已经回去了,买来猪蹄催奶,吃伤了,后来再也吃不下猪蹄。新四军妈妈一去不返,大家都以为她牺牲了,孩子被组织上接走。在她二十几岁时,夜里睡觉常常在梦中哭醒,想妈妈,也想乳娘。她一次次回到胶东,到处打听,来到一个小村庄,村头的槐树开花,香气扑鼻,勾起了她沉睡的记忆。她终于找到了乳娘,一声声喊着“娘”,说女儿回来了……虽然相隔千山万水,但孩子和乳娘的心始终是连在一起的。时至今日,这些故事仍然能戳中我们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记者:您之前写过好几部纪实文学作品,《烈火芳菲》在创作手法上有哪些新的构想?

  铁流:我跟赵方新在写《烈火芳菲》时,是用小说语言讲了一个个催人泪下的真实故事。读者认为它是一部长篇小说,但其实是纪实文学,讲的是真人真事,故事里的每一位乳娘都是真名实姓。好多乳娘去世了,我们就以纪实文学的形式把她们的名字呈现出来,流传下去,我觉得对她们来说这是最好的纪念。假如我们不去写的话,她们的故事可能就会永远埋藏在历史长河里。

  作家越是深入生活

  就越能写出好作品

  记者:您最初是怎么走上文学道路的?

  铁流:我生在沂蒙山,小时候家里特别穷,没有书看。记得我从父亲的口袋里偷拿了两块钱,跑到县城买了一本书,坐在土坝上读完了,回家后被父亲狠狠揍了一顿。但是每次翻开书,进入了一个又一个引人入胜的全新世界,什么烦恼、饥饿,统统都烟消云散了。上初中时,我模仿着看过的书,写了一本反映战争年代少年英雄的小说《山里红根》,有十几万字,在同学之间传看。初中毕业后我没考上高中,只好回家务农,看过果园,学过木匠。1984年参军,当过炊事员、无线电员、汽车驾驶员、仓库保管员、分队长。无论我在干什么,都没有停止写作。文学让我一次次受挫,又一次次成就了我。

  记者:您的作品以报告文学为主,为什么选择这条路,在创作上有哪些心得?

  铁流:我当兵时一直坚持写作,考上了解放军艺术学院,得到很多名家老师的指点和教诲,自己对文学也有很多思考。我觉得,现实生活里的真实事件远比虚构的作品更精彩,更震撼人心,于是逐渐开始报告文学的创作,并且越走越远,内心也越来越坚定。写报告文学我有一个原则,那就是不见面、不采访、不了解的东西不写。比如我写《靠山》这本书,从2007年开始搜集素材,去过山东、河北、江苏、安徽、湖南、江西、陕西等地,走访当年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中支前活动的亲历者及其后人,写下了大量的采访笔记。又通过查阅各类文献及历史资料,最终形成了庞大内容储备,这才开始动笔。为了写《见证──中国乡村红色群落传奇》,我又是一趟一趟地往山区跑,衣服被枝条划破,鞋子也穿烂了好几双。光是采访和搜集素材就花了六七年的时间,写了上千万字的笔记。包括这次写《烈火芳菲》也是一样。我的经验是,文学的细节是靠作家的双脚丈量出来的。作家写报告文学就像农民打水井一样,井打得越深,出来的水就越甜。作家越是深入生活,贴近生活,找到的素材就越鲜活,越能写出有筋骨、有温度、有时代脉搏的好作品。

  记者:是什么力量支撑您一直坚持写作?

  铁流:有人问过我,你什么样的奖都拿到了,何必再费力气走街串巷、爬山过河地去寻找创作素材?但是我觉得,以人民为中心,为人民而书写,是一个作家的职责。作家有义务为社会、为民族、为国家多一些担当,多给社会提供一些正能量。还有一点,这些年我采访到的那些烽火年代的亲历者,大都已经不在人世了。有些老人,在我采访完不久再去看他时,已经化为田野上的一座坟冢。我在难过的同时,也为自己抢救性的采访感到欣慰,我觉得做这件事是值得的。

  赵方新谈《烈火芳菲》

  无限贴近人物精神世界

  才能写出有分量的作品

  铁流老师曾写过很多有分量、有影响的报告文学作品。《烈火芳菲》是我和铁流老师的第一次合作,对我来说是一次难得的学习之旅。我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创作方法,得到了很多启发,让我受益匪浅。

  创作初期,我们去过很多地方,采访了很多亲历者和见证者,搜集了很多素材,之后开始一次次脑力碰撞。铁流老师对我说:“面对胶东这片英雄的土地,面对这些经历过战火洗礼的老百姓,我们一定要写出有分量的作品,争取能像《静静的顿河》那样气势雄浑,格调悲壮。”这句话给我带来很大的压力,当然这也是我们的目标,是我们共同的期许。

  我和铁流老师的创作理念非常接近,都认为报告文学应该具备很高的可读性。如果一部报告文学作品的可读性差,那么读者根本不会看,作品也就谈不上文学价值和社会效益。所以我们在创作时坚持了一个原则──无限贴近人物,向人物的精神世界一步步靠近。每一个人物都要做到熟悉在心,再去写。这本书中出现了200多个人物,主要人物的出场都有独特的行为方式,我觉得我们做到了每个人物都不雷同。

  在谈论这本书的时候,铁流老师特别愿意谈到乳娘的故事,谈到女性和战争的关系。我想谈谈“烈火”这一部分内容。胶东的革命者身上具有两种气质,一是刚烈、二是侠义。他们留下的那些传奇故事,对我们这些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来说是难以置信的。

  我们在书中写到了这样一个故事。土地革命战争时期,1935年,中共胶东特委在文登、荣成、海阳、牟平等县领导和发动了一次大规模农民武装暴动。因为发生在农历十一月四日,故被称为“一一·四”暴动。我们设置的人物叫刘福考,他在当时参加了昆嵛山战斗,游击队完成任务撤离时,他负责拖后掩护,遭到匪军袭击,腹部中弹负伤。这时他抱着枪跌入沟渠,把枪压在身子底下,心想死了也不能让敌人发现枪支。敌人走后,他又醒了过来,捂着伤口跑回村里跟家人告别。他知道自己走不远,敌人一定会来清查,会发现他的枪伤,不能连累家人和战友,于是上吊自杀,非常英勇壮烈。刘福考的妻子王淑贞身怀六甲,得知丈夫的死讯后悲痛过度,精神失常,天天疯疯癫癫地跑来跑去。人民政权建立后,在一次全县大会上,王淑贞登上主席台。原来她没有疯,而是以装疯为掩护,继续完成丈夫的革命事业。

  写《烈火芳菲》这本书的过程,对我来说也是一次精神和情感的洗礼。书里面写到胜利,也写到了失败,有赞美和歌颂,更多的是悲伤与悲壮。无论是前面的烈火奔涌还有后面的芬芳无限,都饱含着一种意味──我们没有亲眼看过历史是什么样子,但我们应该知道,历史是在血和火当中走过来的。这正是这本书的价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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